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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(1 / 1)

此时,“香茗酒楼”的老板主动走过来,笑问:“下午开考制茶,少不得用上好茶具,不如让我亲自来洗陆公子的茶碗茶具如何?”

见老板客气,我也就没有推辞,谢过后道:“上午用来泡茶的茶碗装过普洱陈皮蒲公英,确实是小存了些气味,有劳老板。”

“这是应当的。”老板从我手中拿过茶碗和茶具,“我也自带了一桶山泉水过来,就想着到时候能为陆公子用上。”

“我倒是想喝点有余味的茶。”李季兰眸带期盼。

“茶碗存味,冷水取之而非最佳。”我不是不愿给她喝,而是实事求是地告诉她,“哪怕是换了热水进去,也嫌味淡,不得其中精髓。”

竟不知误会了什么,她道了一声“陆羽小气”之后,就不高兴地拿起那只庄大山人所做的茶碗来,在手中转了一圈,没好气地放在了酒楼老板的托盘上。

若说先前我心里对她有所小生气,那她现在就是不合时宜地当着别人的面跟我对着干了。

“我倒是不知道这茶碗是不是存了茶意之外的情意了。”李季兰指着托盘上的器物道,“这要是陆羽你自个从骞州名家庄大山人手里请来的便好,换了旁的人情礼赠或是暗传心意缘由,岂非莫大珍贵?”

从她的话里听出一股酸味,我忍了忍,好声好气道:“茶碗到了谁手,谁就是它的新主,不管不问送碗人的初衷。”

“那就是你自己认了这只碗装的不只是茶啰?”李季兰反问,“我也不是便好这一口,只是以为你会晓得我的本意,对我说一句:兰儿只要你愿意,普洱陈皮蒲公英茶几时都能喝道。”

她这话堵的我无从应对,就跟是我之前做错了事、之后又说错了话一样。

“那兰儿你——”我差点就往那边纪檽峰的吃饭的雅座上一指,“今夜有何安排?”

我当真是问不出口:你打算今晚应了纪大公子的饭局吗?

一个白衣飘飘故作潇洒,一个秋色长裙妩媚动人,倒也是看在眼里的般配了。酒楼喧嚣,灯红酒暖,不差彼此不合话题、不合心意。

“我能有什么安排?还是陆羽你觉得我先应了谁人的安排?”李季兰皱眉看我,“你就没想过——”

我心里想着她问“你就没想过主动邀我人约黄昏后”吗?嘴上说出的却是:“我是没想过兰儿你今晚有什么打算,但我陆羽不会细问你也不会阻你,你只管在酒酣宴后吟诗作赋,多诞生些惊世文章出来才好。”

李季兰气道:“你这样说我就是不对!”

我反激道:“你拿我的茶碗自作猜测也是不对!”

这下子好了,我跟她都陷入了沉默。

还是酒楼老板打破了我跟她之间的僵局,“陆公子李姑娘,都说有情人之间小吵小闹也没什么,都叫做:怡情。可千万彼此把不中听的话都往心里去啊!”

“好,我不听不记。”李季兰把桌布上面剩下的茶饼都揽到了自己面前,“这些就都归我了,陆羽你说这样算不算扯平?”

我被她的动作表情惹的一笑,道:“算,兰儿,今晚你欠我一顿饭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她开朗地笑道,“等你考完,我们一起去香茗酒楼吃顿好的!”

酒楼老板也是喜笑颜开,热情道:“如此就是可喜可贺啊!李姑娘把自己和陆公子爱吃的菜名都写下来,我吩咐下人早做准备。”

我问:“兰儿你可记得我爱吃什么?”

“记得。”李季兰自信满满,好似在心里把我爱吃的菜名都过了一遍,又娇俏地在我耳边悄声道,“燕麦茶,别人我可不告诉!”

我坐在阴凉处,单手撑着脑袋小睡。

老板洗好我的茶碗和茶具之后,就过来叫醒了我,才问完一句:“陆公子,你看这庄……庄什么名家的茶碗洗过后亮堂无味,可还算满意?”

“庄大山人。”

一句居高临下的声音传入耳,我抬头一看,还真是纪檽峰。想来那纨绔子弟虽整日游手好闲,对那些珍贵的名品和古董也是了如指掌的,纪家有钱使然。

“拿来给本公子看看。”

说罢,纪檽峰就在老板面前水平摊开折扇,意思是叫老板把茶碗往上放。

“这……”老板犹豫,“这叫我如何是好?纪公子你要是一个不留神摔坏了陆公子的宝贝,岂不是连我也一并罪过?”

一个随从对老板逼道:“我家公子耍扇的功夫了得,区区庄……庄什么的茶碗算什么?”

“庄大山人。”

纪檽峰故作有品位的模样,重复了一遍。

“是,是。”那个随从点头哈腰,“小的记下了。”又转向了酒楼老板,催促道:“愣着做甚?还不赶快按照我家公子的意思做?”

老板见那主仆的阵势,就知道拒绝不了,再加上我也没有因此跟纪檽峰大动干戈,他便把庄大山人的茶碗放进了一个开口较大、高度较矮的纯色瓷碗之中,小心翼翼地往扇面上。

“你这么优哉游哉是做甚?”随从又不耐烦起来,“是以为我家公子的扇骨连两只破碗……”一瞬眼角瞧见纪檽峰的表情,随从慌忙改口道,“名器都放不稳妥?”

“行了,你给本公子闭嘴!”纪檽峰训了随从一句,复对李季兰有礼道,“李姑娘,在下虽然不懂茶,但是收集起古董来也是不输给谁的,如今就是要当着你的面仔细看看着被主考官夸上了天的宝贝——”

我打断道:“主考官只说了‘甚妙’二字,没有别的谬赞。”

“你怎就知道主考官心里没想过,试后要把这庄大山人的茶碗向你要了去?”纪檽峰抬了一下眉毛,“与其你那宝贝日后都放在皇宫里出不来了,还不如让本公子翻来覆去瞧个详细。”

“那你就看吧!”李季兰道。

她与我想的一样:

纪大公子不会莫名造次,真翻扇把我那一大一小的茶碗都摔了。

纪檽峰认认真真把庄大山人的茶碗里外瞧了个遍之后,把双碗连带着扇面一并放在茶几上,遂又伸出双手,袖过半掌,吩咐随从:

“好生把小碗‘底朝天’和‘口朝天’各一次放到本公子的袖上来,本公子要观其乾坤、印鉴,与李姑娘分享心得。”

随从也是仔细把双手伸进木桶里用山泉水洗干净之后,才敢去拿取庄大山人的茶碗,首先将其倒扣于自家公子袖中。

“哎呀,你这小姓怎么不把手擦干净了再拿‘庄大散人’的茶碗?”老板急道,“水渍残留,有伤大雅!”

“是庄大山人!”纪檽峰第三次强调,“有水也无妨,用本公子的绸袖来擦,比用你那不知道什么名堂的抹布要上个档次。”

然后,也不管李季兰愿不愿意听,纪大公子就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擦茶碗,一边“津津有味”地讲起自己把玩名品的心得来:

“此物高约一指,上口径为一指半,下口径为一拇指长度,名家印鉴为朱红色偏向鸡冠深——”

这比喻听得李季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,我也是难再保持矜持,笑上心头。

“真是件好宝贝,莫说加了山间泉水能保持本色,就算是注了茶汤进去,泡些时间,也能将黄汤净化成白汤。就是不知道放些街头叫卖的豆腐花进去,又浇些糖浆过后,会是何种滋味?”

说着,纪檽峰问向老板:“你那棚子里面可有豆腐花卖啊?”

“没有。”老板应的直接,“倒是天福寺皎然师傅侧近的小弟子带了炸黄豆过来食用,午膳的时候我还看见了。”

“那个小僧来做什么?”我问。

“这我哪知道啊?”老板摇头,“八成是替他家师傅来观试,好回去汇报个所以吧?”

很快,就有官兵开始威武地站在考场门外,原来是到了第三场试炼开始的时间。

考生们在礼官的鸣锣声中有序入场,因为前两轮考试已经刷选掉了部分人,所以与之前相比稀疏与顺畅了许多。

进去以后,我看见茶几已经被重新摆放,撤去了空出来的位置,只留下三列每列五座的座位出来,上面书写着考生姓名,对号入座便是。

我反而是被安排座到了最后面,这也没关系,只要是表现出色,何须纠结于一时的前后呢?

第三试是:制茶。

需要考生用自备的茶叶来做出最高一品,打动主考官者胜出。

我曾听说东瀛国的遣唐使曾为圣上带来过一场视觉盛宴:

高僧将东瀛樱花采撷,放入典籍之中压制三月,制成干花。再取宽口青玉双龙缸一座,添花瓣于水面,伴数枚和纸所叠的纸鹤在其左右,又将麦芒草沾染了细碎的金箔一同并入,只在水面左上方留白。

中秋月圆之夜,高僧请圣上移步中庭,一并观赏“花映月”,意境甚妙:

本是空余上方景,偏得明月入水镜。

一番生机起韵味,数点星光坠中庭。

道是花开应逢春,何缘此处秋占景?

输却萧瑟旧滋味,赢得圣上目清明。

我每读此诗,就得身临其境之感,叹:

美之极致,水浮明月动人心,风吹纸鹤惹相思。

僧法大乘,镜花水月为空,应景征服圣上是真。

萧瑟,东瀛国茶名,本缺茶味,遣唐使携之,求见于皇帝,求赐改良之法。皇帝出题相考,东瀛高僧以“中庭花映月”答之,君心甚悦。遂恩准萧瑟入中土大唐栽培改良,数年过,成果出,皇帝赞曰:醇香回甘,味清心明,茶汤色泽似月,空碗余味久远,好茶。

因此,这“萧瑟”便是这回“制茶”之试中的我之所选:

陆羽相信,天下茶人是一家,我中土大唐与东瀛国可共邦交之好。陆羽深愿,壶有日月,茶动乾坤,尽展物我合一,可让茶文化在中土内外的传承中大放异彩。

在礼官宣布“开试——”之前,我没想到给众考生做试前致词的是皇甫冉。

皇甫冉站在观试台上面,清风吹的他衣袖飘扬,他对众考生道:

“茶者,若是只做冲饮,则少了几分趣味。台下诸位如果能够各展所长,将茶叶物尽其用做出前人所不知道的花样来,今日也可尽兴而归矣。”

言简意赅,比主考官多了几分诚意,比副考官少了几分虚伪,皇甫冉的话赢得阵阵掌声。

随着礼官一声长调高喊,考生们纷纷将准备好的食材与笔墨拿出来,或是做些能用得上茶叶的菜,或是画些跟茶叶相关的图,又或是写《茶赋》、作《茶诗》,各自沉浸其中,不为所扰。

我独以为:

龙井虾仁也好普洱排骨也罢,又或是茶叶蛋与茶豆腐,都少了许多鲜味,因为食材是考生们提前一晚准备好后带过来的,加之“制茶”考试是在下午进行,食材更是本味尽失,难服众官僚和纪家父子之口。

再说舞文弄墨之辈,他们的“茶功夫”和“茶境界”虽然比“吃者”高了一个层次,但也难出超越前人的佳作。茶与山水、花草、虫鸟不同,并非是构图出了一处禅院或是一方楼馆就能表现出神韵来;此外,茶之与文字,非寥寥数语可引人共鸣,也非汪洋长篇能耐人心情,还不如执笔挥写一个大字来的爽快!

若是过后兰儿问:陆羽,那个大字你会写什么?

我定会在她掌心写下一个“新”字。

茶,理应常饮常新、常制常新。

我取来素琴一把,在茶几上焚香一鼎,又将摘自自家茶庐的桂花花瓣从香包中匀出,覆盖在香炉的香灰之上,以香调香,而得沁心一品。

那日我站在“青龙客栈”对面,隔着道路仰头遥望兰儿的房间,心中忽然自成曲调。

我并未忙着将曲调记下,而是静立了许久许久,才有所得而返。

今日,我就要将这曲《草木间》弹就,

付我心意,予她真挚。

“茶”字拆开,不就是“人在草木间”之意吗?

我淡笑——

不止不止,茶人陆羽在草木间,才女兰儿在无涯涧。

彼此算不算是又多了一层牵绊?

琴面为天,琴底为地,心中有茶,音为神韵。

指动七弦,我如同坐在云雾中的青松之下,双指点棋与神仙对弈,笑谈出尘于三千世界。我自打开茶罐,拿出茶叶“萧瑟”,只过三遍清泉水,就放入口中慢嚼,竟也是上心了一番独特茶滋味。

渐入佳境,我出神于朗朗月色的石桥台阶,双手扶着栏杆眺望,层云如纱,江水如练,只差月华仙子素娥当空一舞,盈袖清风吹茶汤。是了,这茶叶“萧瑟”适合夜饮,玄月配清汤,浓淡总相宜,岂非妙哉?

一曲终了,我以闲适仙境入局,又以浩渺胸怀收局,此中虚虚实实,始终不离茶引。

“好!”

主考官忽然拍案而起。

他竟全然不顾考试还未结束,最后的金锣还未敲响,就直奔向我而来。皇甫冉和副考官也不敢犹豫,一并走了过来,想看主考官要对陆羽做何评判。

我起身道:“学生陆羽,已经完成第三试‘制茶’的作答,请大人阅卷。”

主考官点了点头,并没有马上询问我的“切题自述”,而是指向茶几桌面,对我道:“本官要你当场泡茶。”

我见其中一个内侍醒目地拿了水温正好的提壶过来,待我使用。

当我拿起庄大山人的茶碗,要往里面添加“萧瑟”茶叶时,主考官却阻了我道:“第一试中,本官已见你用此碗泡普洱陈皮蒲公英茶,故而这回,你就用另一个宽口的纯色瓷碗来泡吧!”

我欣然应了:“是。”

只是没有想到,等我醒茶、过茶、泡茶三道程序完毕,也就是把纯色瓷碗递给主考官请他用茶之时,竟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大事——

主考官才用茶盖子刮了几下茶汤散热,饮下第一口后,就忽然面带苦色,从喉咙里发出沙哑声响,手中茶碗落地摔成八块不说,人也倒地口吐白沫,一命呜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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